当一场音乐会以《长城随想》与《红楼梦组曲》为题,所挑战的不仅是两座高峰,更是两种精神图景的展开:前者雄浑壮阔,承载着民族的历史记忆;后者哀婉缱绻,凝视人心与命运的无常。而在这两极之间,是民间的节日欢庆、战场的浴血拼杀、以及当代作曲家对“国风”的再诠释。
音乐会以彭修文和蔡惠泉编曲的《丰收锣鼓》开场。作品描绘农村丰收景象,吸收了十番锣鼓、舟山锣鼓与戏曲锣鼓的语汇,在强烈节奏与抒情旋律之间形成对比。它不仅是节庆的音响描绘,更为下来宏大叙事奠定“民族性”的基调。
《长城随想》是刘文金为二胡与民族管弦乐队创作的大型协奏曲。作品缘起于1970年代末,刘文金与二胡演奏家闵惠芬访美期间,在联合国大厦见到悬挂的巨幅万里长城壁毯,萌发创作构想。1981年春完成定稿,1982年由闵惠芬与上海民族乐团首演。此次担任独奏的赵剑华,正是闵惠芬的大弟子,也因而具有清晰的传承脉络与精神延续。
作曲家虽以“随想”为题,实则铺展出一条由登临关山、烽火连天、忠魂祭奠到遥望未来的精神脉络。长城在此不只是历史遗迹,而是民族团结、力量与智慧的象征;音乐所描绘的,也不仅是空间的辽阔,更是时间的纵深与历史意识的凝聚。在音乐语言上,《长城随想》广泛吸收传统声腔与器乐技法:既有京剧风格的高亢激越,也有北方书鼓式的说唱节奏;有借鉴古琴滑音的含蓄韵味,又有模拟琵琶“轮指”的顿挫效果,以及京胡长短弓交替的流动张力。在这部作品中,二胡仿佛“叙述者”,以柔韧的音色承载沉思,也以铿锵的弓法传达激昂。赵剑华的演绎,将在抒情与力量之间寻找平衡,使二胡技巧与民族记忆融为一体。
若说长城象征中华民族的“外在形象”,下半场的《红楼梦组曲》 则深入“内在心灵”。王立平为1987年电视剧《红楼梦》创作的音乐,历时四年半完成,旋律质朴典雅,朗朗上口。这部组曲由剧中配乐音乐改编而成,《叹红楼》《晴雯曲》《刘姥姥》《上元节》《葬花吟》等片段,在文学与音乐之间架起桥梁。《红楼梦组曲》以人物与情感为中心。它的民族性不在声响的壮阔,而在情感与宿命的精神内核。王立平善于在雅俗之间取得平衡,使旋律既具古典气质,又广为传唱。音乐在此成为命运的回声,叹惋繁华后的衰败,青春中的无常。在《葬花吟》里,听见的不只是林黛玉的命运,更是文化传统中对生命短暂的感悟。
《十面埋伏》是琵琶武曲的巅峰之作,取材于公元前202年楚汉垓下决战。乐曲开篇以雄浑气势展现汉军列阵待发的威严场景,继而铺陈楚军陷入重围、生死搏杀的惨烈画面。独奏者通过“并弦” “推拉” 等琵琶特有技法,模拟刀剑交击与战马嘶鸣,将战场的紧张与血性凝聚于指尖。终曲处,汉军凯旋,刘邦建立大汉王朝,音乐在胜利的光芒中收束。
王辰威于2018年为新加坡华乐团改编的协奏版本,使这首古曲获得新的结构与张力。通过融入京剧打击乐,并在练兵段落加入《诗经·邶风·击鼓》的古音诵读,强化独奏与乐队之间的戏剧对峙。此时,由俞嘉担纲的琵琶独奏,既是全曲情绪的引线,也是冲突的核心焦点;高度集中的炫技演奏贯穿始终,使战争不只是喧响的场面,更带有命运的压迫感。
音乐会最终以赵季平的《国风》收尾。这部受中央民族乐团委约创作的作品,其标题本身即蕴含深厚的文化意象——作为中国上古《诗经》中的篇章体例,“国风”象征一种源自民间、根植生活、承载时代情绪的声音传统。作曲家以“传统音乐基因 + 当代作曲技术” 手法,采用古琴曲《梅花三弄》为动机,透过双主题展开与变奏交织,将西方结构与中国内核融合,使音乐既呈现民族文化深度,又具有大气的叙事格局。
从《长城随想》的民族史诗,到《红楼梦》的内在情感,再到《十面埋伏》的历史对峙,最终汇聚在《国风》这一宏大命题之中。当古老的诗意在当代的音乐结构中被重新演绎,音乐不再只是丰富的音响色彩,更成为通往民族文化根源的路径。




